大约在1933年,我在成都东门(今下东大街)的一间香蜡铺子当学徒,附近就是城隍庙。铺子老板不在的时候,我们几个年轻小伙计,就伙起到城隍庙正门外的院坝里闲逛,虽然当时的城隍庙有些破败,但庙子外的院坝却热闹得很,尤其是晚上。
夜市上的小吃
傍晚时分,出来溜达的人特别多,那些拉黄包车的、做杂工的汉子,劳累了一天,就到这里香一香嘴巴,补一补油荤。坝子里卖小吃的摊子或铺面比较多,有卖汤圆面条的、有卖凉粉烧菜的,生意最好的一家是个汤圆铺子。这里的汤圆很特别,被大家称为“把把汤圆”。“把把”,也就是“柄”的意思。汤圆个头奇大,皮厚馅多,每个汤圆还“长”有一个“柄”,状如敲鼓用的棒槌。三个一份,用大土碗装着端上桌子,热气腾腾,硕大的汤圆挤在碗里,长长的“把子”靠在碗边,看起来着实有些吓人。那些下苦力的人上桌就喊:“来一碗,只要一碗!”汤圆上后就埋头猛吃,然后丢下一点小钱,打着饱嗝满意地离开。据说再能吃的人也只能吃三个“把把汤圆”,从没有人能吃上两碗。
吃“牙牙饭”的人也特别多,所谓“牙牙饭”,就是店家摆出一个圆形的饭锅,来一个客人就用刀划一“牙”,方便之极。因其价格低廉,所以下苦力者多来光顾。虽然夜市上的吃客,多是我这样的底层劳动者,但这些摊子很注意卫生,味道也还不错,所以也有不少富家公子、小姐太太前来。只要远远看到一个车夫拉着黄包车一路飞跑而来,就知道是私包车,车上定是有钱人。有钱人到城隍庙坝子里来,肯定是吃烧菜炒菜,他们吃的什么好东西,我也没去尝过,只知道那些拉私包车的车夫,要比担柴卖菜的人富裕一点,他们常常一“下班”,就来这里打牙祭,到一家蒸肉摊子吃粉蒸肉。一次我在那家摊子旁吃凉粉,忽然看见三个车夫提了个酒瓶子前来,点了两份粉蒸肉,那肉起码有巴掌那么大,肥瘦匀称,肉一上桌,香气四处飘散,实在诱人。可惜价格有些昂贵,一般人不敢问津。我也只能看着他人大快朵颐,自己只有吞口水的份。
小吃只能香香嘴巴,管饱还是得吃米饭。城隍庙除了小吃摊子,还有米摊子。附近一带的居民,都爱到这里来买米。每逢三、六、九日,中和场、中兴场,乃至龙泉等地的米贩子,就赶着牛马,或拖着板板车,到城隍庙来卖米。米卸下后,他们喊人把米倒进箩筐或者簸箕里,就开始扯起喉咙叫卖:“卖米,相因米!”这里的米,的确要比成都米市上的那些囤米出卖的商人便宜一些,普通人家都爱来光顾这里,包括那些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小脚老婆婆,也带个布袋赶来。城隍庙米市要从上午九点多,一直热闹到晌午过后。
跑江湖者的谋生手段
其实在城隍庙坝子的小吃摊子,不仅晚上营业,白天也照样营业,只不过白天风头都被算命摊子和医药摊子抢去了,医药摊子尤多,一个挨一个,把城隍庙戏台子旁的路都占满了。这里都是些跑江湖的郎中,你打一个“包治百病”的招牌,我就挂一张“悬壶济世”的幌子,其实都只卖点跌打药酒和丸散,穷苦人家大多在这里看病,一位王郎中曾到我所在的铺子里买过几次东西,一来二往渐渐熟悉了,他对我说,江湖郎中的药,都是些金银花、金钱草之类的草药,反正吃不死人。他们也是迫于生计才出来跑江湖,进不起啥子好药材,即便有好药材,病家也买不起。
我知道这倒是实话,贫苦者一旦生大病,往往倾家荡产,于是当时的人们只好求神保佑,带旺了城隍庙坝子里算命摊子的生意。这里的算命摊子很多,走在坝子中间一望,到处都是招牌,“竞争”也很激烈,但是,算命的人则更多。
我在这里当了几年学徒,听了不少算命先生的“玄龙门阵”,也知道其中不少的内幕。一般来说,老人无非是想添寿命、子孙多福,女子是想婚姻美满、儿女有为,男子是想升官发财,顺着来者的话头多说好话,说得来者心花怒放,自然会大方地丢些钱财。或者说些“最近所行不顺”、“命里有克”的吓人话,让人出钱消解。
不管是看面相的、看手相的,还是摸骨、算生辰八字的,过去过来都是这几招。当时最神气的,是个摸骨的瞎子,摊子前挂个大布招牌“神童子”,摆出一副洞悉天机的样子,生意常常好得排队。
除了坝子里的营生,城隍庙正殿旁,还有很多说书人,他们的嘴巴也巧得很,很能吊人胃口。我记得有个又高又瘦的陈先生,一身破烂的长衫,留着羊子须,最会说,《三国》和《水浒》。我从“桃园结义”一直听到“梁山聚义”,没有落一段,他的生意算是不错的。他说书,吊胃口吊得最好,一次说到花和尚拔柳树,他脱下长衫,一边口若悬河一边抱起个条桌表演,演到最精彩时,一拍响木,扭头就走:“下回分解了哈,今天没得了。”听书的人个个心痒,只好凑钱请他继续。我每次听书后回铺子都误了时候,老板自会责骂,但第二天还是忍不住要去。
城隍菩萨风光出驾
1934年农历七月半的前一天下午,我到城隍庙坝子吃汤圆,这天人特别多,男男女女拿着香烛往庙里走,我赶忙跟去看热闹。走进城隍庙正面的大拱门,就是戏台子和看戏楼,上面堆着许多奇怪的“戏脸壳子”、花花绿绿的衣裳,还有钢叉、红伞之类的物什。一班人在庙里敲锣打鼓,好不热闹。我忽然想起,第二天就是民间的“鬼节”,城隍菩萨又要出驾了。逢年过节,城隍菩萨都要出驾,一年起码出驾两三次。
走过牛头马面的塑像,就是城隍庙的正殿了,城隍菩萨端坐在各种神怪之间,戴着高高的官帽,留着整齐的胡须,那些善男信女们跪着磕头、上香,甚至手持蜡烛,直到蜡烛燃尽才离开,听说这种仪式,可以进行到半夜。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溜出铺子,跑到了城隍庙。平日里关着门的一个殿今天也开了,我进去一看,大到蚊帐的床、衣柜、桌椅,小到铺盖、枕头、洗脸盆,一应俱全,只是有些破旧。据说是城隍菩萨和夫人的住处。
不一会,震天的锣鼓声响起,人们都兴奋地相互说着:“走,走,城隍老爷出驾了!快去跟着。”拥挤的人们就把手中的香烛拿在头顶上,拥向庙外,不时有人吼叫:“慢点,鞋踩脱了!”“搞啥子,蜡油滴到我脑壳上了!”我随着乱哄哄的人流走到下东大街,等着城隍菩萨出驾。
等城隍菩萨出驾的阵势很大,东大街一片,连着顺城街、春熙路,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城隍菩萨要路过这些地段,到盐市口会见另两个城隍,这就是老成都有名的“两县迎府驾”。我听一个说书人讲,成都有三个城隍庙,东门的这个城隍庙,是成都府城隍庙,比起万福桥的成都县城隍庙和昭忠烈祠街的华阳县城隍庙,“级别”要高一些。所以出驾那天,两位“小城隍”的出驾队伍,就早早来到盐市口,恭敬地等“大城隍”的出驾队伍到来。
我在下东大街没等多久,就远远地看见两个人抬着一口大锅走来,锅里燃着驱邪的柏树枝,整条大街烟雾弥漫,熏得我睁不开眼睛。烟雾缭绕中,打扮成兵丁的开道者就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了,他们扛着旗子,拿着铜锣,一边敲得“当当”作响,一边板着脸高声呼喝。还有人拿着鞭子挥舞,叫围观的人不要吵闹。
这一队走过,就是好几十个拿旗子和花伞的人,伞又漂亮又奇特,有的竟然是用苹果、橘子等水果做成的,让人惊叹。接在他们后面的,是围观者又爱看又害怕的“喜神”。说是“喜神”,其实是人装扮成各种面目可怕的鬼怪。开路的是个拿铜锣的小孩子,跟着五个大花脸,这五个“小鬼”拿着钢叉,护卫着身后的“无常老爷”和“鸡脚神”。“无常”戴着白色大高帽,打个油纸伞,长长的纸舌头,“鸡脚神”同样口吐猩红的长舌,脚上绑着铁镣,走起来“哗哗”作响。扮着两个角色的艺人,也很喜欢作弄人,他们刚从我面前过时,“无常”忽然从身后拿出一个“正要拿你”的大木牌,指着我身旁的一位女子,“鸡脚神”也忽然蹦出队伍,做出一副抓人的样子,吓得那女子惊声尖叫,引得众人哗笑。
待“鬼怪”队伍过去后,就是虔诚的善男信女们,他们提着香炉,捧着装满油灯、水果、清水等贡品的香盘,低着头缓缓行走,会吹奏乐器的,就拿出浑身本领,替城隍菩萨的轿子开路。但最残酷的莫若“挂灯”,“挂灯”的人手绑木头架子,在身上用铁丝穿上点燃的油灯行走,哪怕烧焦皮肉,也不吭声,看得我胆战心惊。在这群人里,有一个我很熟悉的面孔,那就是扮“判官”的罗全善,他在城隍庙一带很出名,平时在城隍庙坝子里说书算命,经常自吹能下地府,见鬼神,和阎罗王喝茶。他的扮相是拿铁算盘和红毛笔,眼睛大睁,任凭风沙入眼,也不能眨一下,我看他扮得很辛苦,眼里都是血丝。
最后出场的,自然是城隍菩萨。袍哥大爷和有头脸的人,才有资格抬他的轿子。他们身穿白衣,轮流抬轿,非常得意。城隍菩萨的轿子一到,沿途等候的人就赶忙磕头参拜,弄得道路几乎不通,所以轿子一般走得很慢,过了很久还没出半条街,抬轿人累得满头大汗。而沿途也不断有人虔诚地拿着香火,跟在轿子后面前行,队伍越来越长,颇有些壮观。
城隍菩萨们在盐市口会合后,照例有些旁人难懂的礼数,然后绕着几条街道巡游,最后各自归庙,城隍菩萨归庙时,都已是傍晚时分,兴奋的一天的人们疲惫不堪,很快散去,城隍庙又恢复到平日的样子。
事隔多年,城隍庙后来被毁,改成了一个电影院,如今是一个空坝子,成了卖菜的场所。在老成都人的心里,城隍庙可谓繁华热闹之地,并不亚于春熙路,城隍庙的不存,城隍菩萨出驾民俗的消失,让人难免有些遗憾和怀念。 (完)(姬竹/文 亲历者:何运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