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称丧事为白喜事也许源于一种宗教的释义,人世轮回,生命涅馨,灵魂归天,转世投胎,生既是死,死既是生,生生死死永无止息,何言其丧,何悲之有?
凡人百姓,可能不懂那么多玄奥神秘,他们如此说,恐怕还是主要为了宽慰死者亲人的心,稍解其悲痛。生死有命,寿数在天,人既然已经去了,再怎么也无法挽回,再悲伤也无济于事,着眼于未亡人,他们当然希望其能节哀自重,而称之为白喜事,自然是最好的慰藉之词。但是,不管那种解释,均只说说而已,真能将丧事作为喜事来办的,恐怕还不多。成都人近年来将丧事喜办化哀为乐之风,却是很突出很普遍的。是好是歹,不宜一概而论,妄自断言。但作为一种现象,作为了解成都人的一个方面,倒是很值得录下来,供人们慢慢品酌。在成都,时常并非盛大节日,有时甚至是半夜三更,突然噼噼啪啪就听见惊天动地一串鞭炮声。响亮炸耳,声震四方。怎么回事呢?有人死了。在如今的成都,就等于宣布,又有一个闭眼落气,撒手归天了,又一盏生命之灯熄灭了,大幕在鞭炮声中落下。而同时,这又意味着未亡人的一幕人生重场戏--悼亡治丧的开始。鞭炮声,便是一场丧事的前奏曲。鞭炮声淹没了一切悲喊哭泣,白喜事遂也拉开帷幕。
然后便是搭盖灵堂,这与其它地方大致相同,但这只是室内。成都人办什么事都爱把场子扯到露天坝来,同样,办丧事搭灵堂也一定要延展到露天坝里。平房当街的就临街搭棚,楼上的也要在楼下搭棚。为什么非得这样呢?为热闹为排场啊。当然也放音乐。不然可太冷清,好带子,好碟子尽管拿来,不管东风西风摇滚民乐,花儿朵朵月儿羞羞情呀爱呀,尽都可以。逮着什么就放什么,想听什么就放什么,反正都是凑气氛,解寂寞。如果不是瞅见,你只凭耳朵听,千歌万曲轮番上,你不定以为这里是大众歌舞厅呢!里面确实也够热闹,不是谁在哭丧吊孝,而是几张麻将桌上大战分外火暴,输家照样喊,赢家照样笑,跟平时没有两样,要说有呢,那就是牌桌更集中,场面更火暴,打的人更多,时间更长。守灵吊孝要熬通宵,所以,成都办丧事,自愿来守灵的人最多最踊跃。成都人好面子,一个人一辈子就只能死一回,一家人多少年也才轮得一次,那能不抓住机会,大办特办,热热闹闹风光一番呢?按照成都人的习俗心理,一切活动最终都要落实到吃席上,死了人尽管悲痛,但再悲痛也还得照此办理,大置酒席,大宴宾朋,盛况不亚婚宴,甚至有过之而不及。一样的频频举杯,一样的劝酒敬酒,一样的划拳行令,一样的说说笑笑,闹闹腾腾,一样的酒气熏天,一样的喜气扬扬,旁观者若不仔细辩别,真说清是喜事还是丧事。
如果硬要找一点差别,婚宴一般在婚礼中间举行,而丧宴却在丧仪结尾举行--送死者入墓穴之后。观此情景,或许正应了陶渊明老先生的一句诗:死者长已矣,他人亦已歌。这他人也包括丧家本身。这没有什么奇怪的。象这样置办丧事,即使死者家人想独自哭泣也没了可能,更何况成都人素来重交往,顾面子。来者都是客,他们又怎么可能只顾独自悲伤,而冷落了客人呢?如此以来,也只能和大伙一块热闹了。除了规模排场,丧宴的时间之长也是绝对超过婚礼,少则三天,长则十天半月。有很多原因,从好的方面看,这大约是一种极美善的心理吧,死者与家人一起生活了几十年,朝朝夕夕尽在一起,如今一朝永别,要永远地走了,也让他走的从容些,慢慢上路吧,自此死者将独自在漫漫冥夜中孤单前行了。这样以来,丧事之长,就可想而知了,而与守灵相伴的各种喧闹也就自然要延续几日了,直到最后发丧火葬,骨灰落墓,这一场盛大的白喜事也才正式落下它的大幕。如此说来,成都人是不是太薄情寡义了?当然不是这样的。当亲人遗体被冰冷铁床送进火光熊熊炉门的那一瞬间,当一个实实在在的躯体就要从人们的眼中从这个世界上永远的消失的时候,在这揪心裂肺的最后一眼最后一面之际,那突然爆发的哭喊是何等的惊心动魄,撕肝裂肺,那伸出双手猛扑上去想要抱住死者遗体却只抓住了铁栏的未亡人,是如何的凄怆欲绝,痛不欲生!而当他们手捧冰冷的骨灰盒,如同捧着千斤重负,面容呆滞,步履沉重地缓缓走向黄土墓穴的时候,简直会令你惊疑,这是一贯乐乐呵呵散散漫漫爱说爱闹的成都人吗?
他们当然是成都人。标准的成都人。成都人也是普通的人啊,只不过他们的言谈举止行为方式,尤其是表达情感的方式,有些特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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