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贫贷款为何“扶富不扶贫”

新华网陕西/四川频道 记者:毛朝敬 毛海峰 审发:焦点网谈栏目组

    最近,记者到西部的四川、陕西等地调查采访,沿途不少农村干部和贫困农户纷纷向记者诉苦:这几年,贫困农户商业贷款不沾边,扶贫贷款也"嫌贫爱富",贫困农户成为被金融"遗忘的角落"。

"嫌贫爱富"的扶贫贷款 
因为得不到扶贫贷款发展生产,农民们无所事事

    在记者途经的四川、陕西等省的市县,很多贫困农户对记者说,这几年来,金融部门贷款都是"锦上添花",商业贷款和扶贫贷款都是"嫌贫爱富",我们连贷款的影子也见不到。贫困农户直接得到扶贫贷款的人数越来越少,大多数地方的金融机构对老贷款只收不贷,新增到户贷款又廖廖无几,严重影响了贫困户的生产和生活。 
    四川省农业银行农贷处提供的材料显示,全省直接到户贷款已由"八七"扶贫攻坚计划时大部分贷款到户的状况,变为目前直接贷款到户率仅为10%左右。陕西省扶贫办扶贫贷款管理处副处长李槟介绍,2002年,陕西省投放扶贫贷款13.28亿元,其中发放贷款到户的小额信贷7.9亿元,扶持贫困人口141万人。李槟解释说,从统计数字看,陕西省到户扶贫贷款占比比较大,但是这些到户的扶贫贷款,大多数属于"转贷"的扶贫贷款,即由农行续贷到期的没有回收的贷款,在"帐面上"完成扶贫贷款的到户发放任务,并没有增加新的对贫困人口的到户贷款。

调整农村产业结构,没有扶贫贷款无法进行。这是陕南山区商州一位村民路过收割后的玉米地
    与贫困农户拿不到扶贫贷款的状况相反,西部的一些大企业、大工业项目、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却得到了扶贫贷款的特别"青睐"。农业银行也表现得特别"慷慨",一出手就是上百万元、上千万元,甚至上亿元,而贫困农户即使能得到扶贫贷款,最高也不过3000元。据陕西省扶贫办提供的2002年陕西省扶贫贴息贷款使用有关情况表显示,陕西省用于工业项目的扶贫贷款为2.46亿元,用于高速公路、水库、电网改造等项目的大中型基础设施项目为2.16亿元,两项资金占当年发放的扶贫贷款总额的35%。在陕西省渭南市,省属的西安亚泰果品有限公司兴隆果汁厂副厂长王玉堂笑咪咪地对记者说:"农行按2.4%的年利率把1300万元的扶贫贷款贷给我们这家效益好的省属大企业,我们感到很满意。"而在该市所属的国定贫困县合阳县同家庄镇兴隆乳业有限责任公司办公室里,县政府办秘书王景峰气忿地说:"县里从2001年起,由兴隆乳业这家3A级龙头企业担保,向农行贷款200万元每年新增养奶牛500头,实际上每年只能到位30至50万元的贷款,增养100头奶,镇村干部和农户对此很有意见。"四川省农业大县中江县扶贫办主任田鹰和仁寿县农委副主任叶志远说,近两年,县里的扶贫贷款都是由省上统筹,每个县每年可各得500万元扶贫贷款,但是从来没有哪一家贫困农户能直接得到一分钱的扶贫贷款,全都是由农业银行直接贷给县上一、二户效益好的龙头企业,说是这一、二户龙头企业能带动更多的贫困农户脱贫。实际上,这一、二户企业并不是专门扶贫的企业,贫困农户从中到底得了多少实惠,谁也说不清。

 
 

    扶贫贷款"嫌贫爱富"的偏向严重影响了农民的脱贫致富。陕西省丹凤县龙驹寨镇鹿池村农民张德运对记者诉苦:2001年,他瞧准种植药材天麻的市场商机,想在自己耕地上种植0.3亩天麻,苦于没有资金。信用社不给贷款,申请扶贫贷款又被拒绝,只能断了种植天麻的念头。第二年,天麻价格果然像他预料的出奇的高,种植0.1亩天麻,除去成本可净赚1万元。同村的刘双喜、朱小锋夫妇想办一个蜂窝煤加工厂,申请了10多次扶贫贷款也办不下来。朱小锋无奈地说,不得已,他们两人只能用千分之十的月利率向私人借了2万多元的高利贷。但没办多久,又苦于没有资金,只能将蜂窝煤厂转让给他人经营。鹿池村老支书卢庆安说,全村2728口人,人均年收入只有800多元,2001年到现在,全村贫困户连一分钱的扶贫贷款也没有办下来,村里想通过种植天麻、黄姜等办法进行农业产业结构调整、提高农民收入的设想,都成了"泡影"。
得不到扶贫贷款用于挖井,澄城县赵庄镇蔡邓村多年来只能靠水窖取水

扶贫政策变化是"扶富不扶贫"的重要原因?

    扶贫贷款为何"扶富不扶贫"?这跟我国现行的扶贫政策有很大关系。扶贫部门和农业银行是涉及扶贫的两个主要机构。记者采访时发现,这两家机构在看待扶贫贷款投向的现行扶贫政策上意见不一。

    据了解,"八七"扶贫攻坚时期,我国扶贫贷款政策主要是强调直接发放到户,而《中国农村扶贫开发纲要》出台后,扶贫贷款资金主要用于支持能够带动贫困人口增加收入的种养业、劳动密集型企业、农产品加工企业、市场流通企业以及基础设施建设项目。

    前些年,经陕西省政府研究同意,扶贫部门立项,农行陕西省分行投入5.8亿元扶贫贷款修建延安至安塞的高速公路。对此,延安市宝塔区老区办主任赵宏恩说,农行用这么一大笔扶贫款修建高速公路,说是用来扶贫,不少扶贫干部有点想不通。农行要老区办对这笔专用的扶贫贷款进行盖章确认,我们拖了几个月,后来实在顶不住来自上面的压力,最后不得不盖章确认。但是,我们至今也不明白,这条路
澄城县的一位农民生产的辣椒很难拉到市场上,如果有扶贫贷款修路,就可以卖上好价钱
到底能使多少贫困户直接脱贫?   

    扶贫贷款用于大中型基础设施建设算不算扶贫,目前已成为陕西扶贫部门和农行在扶贫贷款投向上争论的焦点之一。陕西省扶贫办提供的2002年扶贫贴息贷款使用有关情况表显示,去年陕西省用于高速公路等大中型基础设施项目的扶贫资金为2.16亿元,占当年全省扶贫贷款投放量的16.26%。

    对于扶贫贷款结构的调整,陕西不少扶贫部门的干部很有意见,尤其是对大型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很多人并不认为这是扶贫项目。赵宏恩、商洛市扶贫开发局助理调研员徐兵振等扶贫干部认为,即使没有扶贫贷款,由于大型基础设施项目稳定的回报效益,银行也会动用常规贷款进行发放。现在,农行用扶贫贷款支持投资基础设施,相对减少了用于到户的贷款数额。

    农行陕西省分行农业信贷处处长田智全认为,投资基础设施建设属于开发性扶贫,从长远看更能帮助贫困户脱贫。

    扶贫部门与农行意见不一的另一个焦点就是农民小额扶贫贷款的"转贷"资金算不算新增的扶贫贷款。


 陕西省商洛市是我国实行小额扶贫贷款最早的地区之一,国家农业部曾在这里举行全国小额扶贫贷款培训班。商洛市扶贫开发局助理调研员徐兵振告诉记者,这两年,商洛市每年发放的小额扶贫到户贷款额下降很快,早已没有往年的火红势头。全市小额扶贫到户贷款中,70%属于"转贷"的扶贫贷款。徐兵振疑惑地问记者:"占农民小额贷款70%的'转贷'资金算不算新增扶贫贷款?"

   农行陕西省分行农业信贷处处长田智全认为,"转贷"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对贫困户到期的扶贫贷款不进行"转贷",那么农行就得按照人民银行和农总行的规定,对贫困户逾期的扶贫贷款按日利率万分之二点一罚息,这样势必会增加贫困户的负担。 

扶贫政策是要"输血"还是"造血"?

    现在国家扶贫政策已从"八七"扶贫攻坚时的"输血"、救济式扶贫,转为"造血"、开发式扶贫,扶贫贷款的投入也从强调到户贷款转到强调产业、项目贷款。对于这一转变,陕西省扶贫部门和农业银行从自身利益和自己的理解角度出发,有着不同的思考。


    田智全认为,国家的扶贫贷款投向哪个方面,关键是看扶贫贷款的最终结果如何、效益如何,不是看有多少扶贫资金具体投向哪个人。国家扶贫政策中的扶贫到户,不应仅仅理解为扶贫资金到户,而应理解为扶贫效益到户。我们国家对个人的资金到户扶贫,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就开始,花了好多钱,不断地给贫困户"输血",但很多地方的贫困状况仍然没有改观,这种扶贫方式到底取得了多少实际效益值得思考。农行现在通过产业化扶贫,用扶贫贷款支持农业龙头企业,进而引导农民致富,这种方式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使大面积的农民得到实惠,但是确能使一部分贫困农民通过龙头企业真正脱贫致富起来。这部分真正摆脱贫困的农民,又能带动其他农民脱贫致富。这种方式比"输血"式的扶贫,时间要来得长,但它能取得真正的实效,是治本的方法。

    同时,扶贫贷款虽然带有政策性,但归根到底是银行贷款,它在发放时必须保证资金的安全性这一基本前提。"放得出,收得回,有效益",这是考核扶贫贷款的一个基本原则。如果一家企业、某个个人,用扶贫贷款运作的项目没有效益,无法偿还贷款,他反而会背上贷款的本息压力,使他的贫困状况进一步加剧。如果光强调扶贫资金到户,不考虑资金效益和偿还能力,国家还不如由民政部门直接给贫困户发放救济款,无需银行参与。

    四川省农业银行农贷处处长孙自力说,大量的贫困户不能直接得到扶贫贷款,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由于扶贫贷款政策导向与银行商业化经营相矛盾。现在的扶贫贷款是由农业银行组织发放的,农行吸取了过去直接扶贫到户时,扶贫贷款质量差、贷款难收回、历史包袱重等教训,把"放得出、收得回、有效益"作为了检验现在扶贫贷款工作的重要标准,倾向于把扶贫贷款投向农村有实力的龙头企业、专业户和能人。二是扶贫贷款的使用方向发生了变化。"八七"扶贫攻坚时期,扶贫贷款主要是强调直接到户,而近几年来,自从国家有关部门发出《中国农村扶贫开发纲要》后,扶贫贷款资金主要用于支持能够带动贫困人口增加收入的种养业、劳动密集型企业、农产品加工企业、市场流通企业以及基础设施建设项目。直接到户的扶贫贷款额下降,也就成了必然的趋势。

    陕西省扶贫办扶贫贷款管理处副处长李槟、商洛市扶贫开发局助理调研员徐兵振等人则认为,国家的扶贫政策是针对全国而言的,具体到西部不少贫困地区,不能像东部地区一样实行完全相同的扶贫政策。国家扶贫政策发生变化后,在陕西不少贫困县区,很多农民已有好几年得不到扶贫贷款,无法实行产业结构调整,严重地影响了他们的生产和生活。从总体上看,西部不少地区的贫困问题近几年得到了很大的缓解,但具体到某个县、某个乡、某个村,贫困户脱贫仍然十分严峻,当前的扶贫贷款政策使得贫困农户很难得到新增的扶贫贷款。西部贫困农户数量占全国的大部分,国家应把西部扶贫贷款的政策和东部区分开来,适当地提高扶贫贷款的政策性,减少一些商业味,让"八七"扶贫攻坚时贷款直接到户的政策在西部再延长几年。纠正扶贫贷款"嫌贫爱富"、"垒大户"、"肥上加膘"的贷款偏向,改进扶贫贷款使用方向,在把一部分扶贫贷款投向能直接带动贫困户脱贫的龙头企业和专业大户时,坚持把大多数扶贫款直接贷给贫困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