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命断海外淘金路 管理黑洞露出冰山角

新华网四川频道    文字/图片:丛峰 刘海 编辑:侯大伟 余斌

    17岁的四川少年彭建平,满怀梦想前往远在南太平洋的斐济,在一艘渔船上"打洋工"。然而斐济这个处处点缀着缤纷夺目的珊瑚礁和摇曳多姿的椰林的美丽岛国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不过十几天,彭建平即遭殴打被活活折磨致死。

    目睹同乡惨死的景象,焦清波和另几个同乡恐惧异常,纷纷寻机跳海逃生。刚一回国,惊魂未定的他就给本网来信,诉说自己的悲惨遭遇。

    
被打死的小渔工彭建平的父亲彭季春拿着儿子生前穿过的衣服,悲伤地回忆孩子离家时的言行。
焦清波在打工的小饭馆里洗刷食物。现在,他因受殴打过重精神恍惚,不能再干重活了。

  “同乡被打死,我跳海逃命……”

    记者在焦清波的家乡四川省犍为县孝姑镇五一村,只见这个刚满18岁的年轻人仍神精恍惚,反应迟钝,头部、手臂、背部被打的疤痕清晰可见,左手小拇指已僵硬。

    在他父亲的帮助下,焦清波向记者讲述了两个多月来远洋渔工的恐怖生活:

    "今年4月,我听说县就业局招收出海渔工,一年可以挣几万元,就赶到孝姑镇政府报了名。在当地信用社贷了3000元,交了报名费后被送到乐山天顺公司接受20天的培训。6月27日,我们6、7个犍为老乡乘车经成都、广州、深圳到香港,再从香港坐飞机到东京,又飞到斐济,最后上了一艘名叫"裕亿祥"666号的台湾渔船,在船上主要就干添饵、放钩等杂活。

    "船还没出港时,我们每天早晨6点钟就开始工作,天黑才收工,还算正常。可是一星期后渔船出海,厄运就来了。船长、大副、二副还有一些老船员,动不动就暴打我们。有时是因为工作不熟练,有时根本没有任何理由。他们只要心情不好,或者看谁不顺眼,挥手就打,抬脚就踢。船上专有一套"打人工具"铁钩、粗绳、木棒之类。铁钩子前面挂着个大铁砣,打在身上,一片黑紫,皮开肉绽。手臂粗的木棒专打人的手部。挨了打,他们不给包扎,还要我们继续干活,根本没人管你的死活。说来你也许不信,我们这些新船员每人每天都会挨上20多次这样的毒打。有一次,二副肖勇拿着铁钩狠狠打我的脑袋,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准包扎,海水溅到伤口上,钻心地痛,头好像要炸裂一样。我就是从那次起落下了头痛、晕眩的毛病。

    "最惨的是同行的老乡彭建平。出海不久,他就被调到另一艘渔船上干活,几天后一身重伤回来。我清楚地记得那是7月19日,大家正忙着起钩,彭建平因为伤重没力气干活,想休息一下,却被船长逼着干活。当他累得实在动不了时,又招来一个名叫张俊的老船员的殴打。然后,船长把他抱上甲板,用绳子绑在桅杆上。大约半小时后,他又被扔到船舱后面不管。晚上10点多钟,大家才知道彭建平死了。

    "彭建平的惨死让我感到浑身发抖,毛骨悚然,整日整夜都被死亡的恐惧笼罩。我特别想家,我才18岁啊,我不想死!有一天,趁着船停靠索罗门群岛,我和另外两个同伴冒险跳海游了一个多小时,上了岸后被好心的黑人送到当地警察局,由警察局通知代理商。终于坐飞机逃回了国内,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渔工的凄凉生活

由于在船上经常被打,焦清波的左手小手指已经不能弯曲
    犍为县地处川东南,是一个典型的丘陵农业大县,农民生活较为贫困,农村剩余劳动力28万余人。据县就业局的资料,现在全县每年约有10万人外出务工,其中外派劳务人员1700多人,分布在美国、日本、巴西、新加坡等国家,这里面渔工占相当大的比例。

    海外渔工的生活怎样?据记者接触到的渔工及他们的亲人反映,远洋捕渔的日子决不是人们想像中的那样浪漫,工资每月仅一两千元人民币,而且新船员几乎人人要挨打。

    据介绍,孝姑镇五一村是犍为县外派人员较多的村,每年都有几十人外出捕渔。

    于军(孝姑镇五一村村民,曾出海捕鱼):在船上干活,只要动作稍微慢点,就要挨打。新船员到船上,就像进了监狱一样,常受船长、大副和老船员的折磨,轻的用拳脚打,重的就是用铁钩、电棒。

    今年21岁的于军是2002年6月份出海捕渔的。在船上只呆了7个月,于军就患上了精神分裂症,总感觉耳边有人说话,遣送回国后住院治疗了9个月,才被送回家中。现在,于军全身浮肿,基本丧失了劳动能力。

    于军的母亲:孩子出海前身体"好得像头牛",重活累活都能干。可如今干点力气活,腰就痛得厉害,只能呆在家里摘菜、洗碗,恐怕以后连媳妇都娶不到了。

    四组村民史新秀告诉记者,她的儿子余东洋现在远洋捕渔,每次打电话回来都哭述在船上的悲惨遭遇。

焦清波的双腿直到现在还是伤痕累累。
    史新秀:孩子告诉我,有一次,他放料慢了,二副拿起电棒就把他打下了海。等他游到船边的时候,二副就再用电棒把他打下海。如此重复几次才停下来。孩子哭着说要回家,可他父亲坚决不同意。没办法呀,家里没钱,又背着出海前借的3000元贷款。挣不到钱,半途回来,拿什么还债啊!

    敖立奎(犍为县就业局局长):农村孩子普遍缺乏海外捕渔经验,干活不利索或达不到要求,挨打受骂肯定是常有的事情。大家因为语言不通、民俗不同,打架斗殴也可以理解。近年来,犍为县也曾有10多个远洋渔工死亡或受伤,但都有海事报告证明是事故。

    于远庆(五一村村长):远洋渔工虽然普遍要挨打,但大多数的都能挣到钱,像彭建平、于军这样被打死打残的是"运气"不好,只能自认倒霉。

  管理黑洞露"冰山一角"

    犍为县是四川省挂号的"外派劳务基地县"。为打造这个品牌,犍为县付出不少努力,针对经济困难家庭,帮助筹集前期经费。该县还投资几百万元,建立"劳务培训基地",积极扶持像乐山天顺公司等有外派劳务资格的"龙头公司"等。在犍为县召开的全国外派劳务输出现场会上,"犍为经验"还得到与会者的盛赞。悲剧何以发生在这样一个外派劳务"名牌县"里?

    有关人士认为,彭建平事件暴露出目前外派工作中合同不完善、远洋渔业监控乏力和一些地方政府部门贪功失职等问题,这还只是外派劳务管理弊病丛生的"冰山一角"。

    朱维成(四川华西民工救助中心副主任):现有合同文本中,保护我劳务人员的条款漏洞很多,大多按外方法律法规办事,按中方法律规定的很少。一般来说,远洋船只应配备医务人员,死亡鉴定也应由输出国的权威机构认定,但这些在彭建平事件中全都没有。合同也未指明,如果船员出现海难以外的人身伤害该如何处理。

    吴暇(四川中豪律师事务所律师):在焦清波等人与犍为县外派劳务服务中心(乐山天顺公司)签定的合同中,有一条款竟然要求船员"不能因忍受不了而要求提前返回,更不能签字同意返回"。既未指明要"忍受"何种情况,也没有程度限量,难道说,船员被打得性命难保时也得忍受吗?这显然是一种不平等协议。

    乐山天顺公司副总经理孙小光却不这么看。

    孙小光:远洋捕渔根本无法监控,只能听凭外方的海事报告。比如彭建平,海事报告说是自杀的。我们也觉得蹊跷,可仅凭焦清波一人的证词,难以取信。渔船出海不是一年就是半载,也不可能上船取证。即使打起国际官司,一拖几年,谁能拖得起?再说,我们还要依靠这条途径搞劳务输出,不能把关系搞得太僵。不能因为一个人得罪了一个市场对不对?按双方协议规定,如果劳工自愿提前返回,不但没有工资,其往返机票也要中方承担,公司最担心发生这种事情。

    孙小光强调说,焦清波和彭建平两个人,让公司"损失"了4万多元。

    有的群众还反映,一些地方政府部门为追求政绩,甚至违规操作外派劳务人员。据调查,此次死亡的彭建平不满18岁,不符合新船员18岁以上24岁以下的要求。

    彭季春(彭建平父亲):彭建平出生于1986年7月,想报名出海但担心年龄太小去不成。没隔几天,孝姑镇一位副镇长来到家里,劝他让儿子外出务工。这位副镇长给他出主意,可以借用他人的身份证冒名前往。于是,彭季春就借用了同村村民杨涛的身份证报了名。记者看到,在彭建平与县劳动服务中心签订的合同上,乙方签名为杨涛,后面又用括号注明为彭建平,而合同末尾签名处都是彭家父子。彭建平死亡后,海事报告、赔偿协议等文本上,都用的是杨涛这个名字。

    段朱林(犍为县劳动局副局长):犍为是四川省外派劳务基地县,外派劳务工作是各级党政部门的"一把手"工程,每年都要分片划分任务,纳入年终目标考核,实行"一票否决"制。乡镇压力很大,农民又穷,不出去打工就没别的活干。不查借用身份证的事,也是为了他们好。(完)